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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2期 >
2012年4月
好漂亮的媽咪
      歐以南

 

照片-歐以南母女

5/19/2011

「我可以到外面和你談談嗎?」和信治癌中心內分泌科的住院主治蔡醫師,簡單的問了剛進急診的母親幾個問題後,很親切的對我說。面對著這位年輕漂亮的女孩,讓人很難與「主治大夫」聯想在一起。

母親原本就已預約明天(五月二十日)要轉診來「和信」做肺部和甲狀腺的切片,以確定病情作治療計畫。但她昨晚呼吸上氣不接下氣,心中警覺不妙,今天就堅持送她來「和信」急診。

「我看過了你母親在『馬偕』的片子,你知道她的肺部有很多的腫瘤,她說昨晚呼吸上氣不接下氣,可能是腫瘤壓到氣管的關係。你也聽得出她的聲音變高了,表明甲狀腺的腫瘤壓迫到聲帶所致。她還有發燒,白血球數字很高。這表明她的病況危急,隨時都可能一口氣接不上來就會走。所以我要問如果,我是說如果,如果危急情況發生,可不可以做氣切的手術?」「氣切?可是我母親在二十年前就決定不做任何急救。」「但是你不了解無法呼吸時那種溺斃的感覺是非常可怕的,是你絕不會忍心看到的。一個小的氣切,會給我們機會救她。你母親看起來還很健康。」「醫生,這個……你可不可以和她談?」一下子要我面對這麼大的決定,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想,我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別讓母親受苦。

「我可以和她談?」蔡醫師面露出驚奇。「 可以呀!她二十年來心中為這一天常做準備。她衣服都準備好了,夏天一套、冬天一套。」「是哦∼」蔡醫生半信半疑的回應著。


*** *** *** *** ***

大約在二十年前,我從美國回國探親。一次聊天問起爸媽小時候的故事,聊著聊著,我就說,「記得在小學的時候,曾聽到老師提及以前的孝子,會在父母六十歲的時候,為他們準備好壽衣壽棺,好讓父母安心,無後顧之憂。備好的壽棺則每年要漆。你們有沒有希望我做什麼呢?」就這樣開始,也許是因為有信仰的關係吧,他們很自然不忌諱的把心中的想法講出來:不做心肺復甦急救。母親選擇火葬、父親要土葬。追思禮拜希望唱的詩歌,和禮拜方式。財產大概的分配,及他們心中最掛念的事,都一一交代。母親甚至告訴我故人略歷要寫什麼。大概因為那時爸媽才七十出頭,算年輕,身體又好,所以在談笑中,輕鬆的「定案」。

我去買了一本很漂亮的紅本子,上面印著「二魚心情」,太合意了。把他們說的整理記下,然後再唸給他們聽,同意後簽下名。以後每次回台探親,我們就一起把舊的紀錄看一下,有沒有什麼想改的。幾年後,爸爸說要將土葬改成火葬,也有改選希望唱的詩歌。有一年回家,爸爸把我叫到身邊,說:「南南,我在想,大家都很忙,我走的時候,在美國的孫子們不一定需要回來,大人回來就好。但是你媽媽,對歐家很重要,她走的時候你們一定要全部回來。」我向他說:「好,但是到時我們都會回來的。」當媽媽知道了爸爸的心意,她常說,「我有你爸爸這句話就夠了。」

其實我相信許多年長的父母,平常都有在想這些事。這個許多家庭碰不得的話題,當我們可以很透明的溝通,這對我和他們都是很重要的。

有一次回家,問媽媽有什麼事嗎?她就把我叫到她房間,告訴我「你爸爸的時候,有我打理,我走了,怕你們會亂了手腳。到時候,要穿的衣服在這裡,內衣穿這套蠶絲衛生衣褲,外衣,如果是夏天,穿這套,冬天就拿這套。」媽很早就把照片就照了,後來因為看起來太年輕,又照了幾張,前年我回台北,她就提說照片要放大,我沒理她,二妹從美國回來時,孫女小潔就去幫她放大框好了。

媽媽說:「所有重要資訊都在紅本子裡,有事就先告訴牧師,追思禮拜的事,教會都會處理。……我不怕老,只是擔心病痛拖累子女,最好是睡夢中走。」「媽,我們就禱告吧,把心願交給上帝。讓我們耳聰目明,健康到最後一天。」

這就是母親面對大部分人都盡力逃避的「死亡」的平常心,因為她知道她所信的是誰!


現在—

母親躺在急診室的病床上,閉目養神,除了因呼吸有點吃力,帶著氧氣罩,看不出有什麼病痛不適。經過初步的檢查,有發燒,需留院觀察。

當蔡醫師根據我們轉院帶來的病歷,貼心措詞和媽咪解釋有氣切的可能性,母親的臉露出孩子般單純的眼神看著我,有著「爸媽怎能悔約」的表情,細聲的問我: 「不是說好不氣切的嗎?」

「歐奶奶,只是小小的一個口,不然怕你病發會很難受。這個手術可以給我們一些時間,給我們一個治療您恢復您健康的機會,等病好了,傷口也會癒合的。」蔡醫師柔聲的說。

母親曾經後悔同意讓爸爸插管,害他受苦……看到母親猶豫不決,我便說「妳不必現在決定,想想再說。」

急診室幫忙安排了病房,母親住院觀察。晚上外勞阿英留院陪媽,我則到火車站去接女兒以詩。她向公司申請在家上線上班,在醫院也可上班,這樣在病房可以多一個人手應急。

擠在人群裡,心中正慶幸早上即時送母親去急診,否則接下來的這二十四小時,還真不知道該如何繃緊神經呢!這時手機響了起來──

「我是和信的蔡醫師。今天下午我和耳鼻喉科的醫師會診歐奶奶的病情,談到有關氣切的事。經過他的研讀,說歐奶奶的甲狀腺癌細胞不僅是脖子上長的那兩顆,它已經長得很深,包住了氣管,無法作氣切,同時它也把氣管都擠歪了,插管變成是高難度的手術,風險很大。你說歐奶奶已經有想過不作任何急救,可不可以簽一個同意書,我不是說馬上會發生,但是那會幫助病房的護士知道該如何處理。」

「好,我明天去和她談。」

這一天真的要來了嗎?一見到以詩,就忍不住哭了出來:「阿嬤很快就要走了……怎麼辦?」以詩聽我這麼說,也眼眶泛紅,「那怎麼辦呢?」有以詩陪在身邊真的很好。

回到家不知道該如何消化這個消息,跪在床頭向父神說:「阿爸父,這是怎麼回事?媽咪那麼愛你,每一個看到她的人都羨慕她的福氣。她的小小心願只求沒有病痛,安然見主,在您一定不是一件難事。您為什麼讓她突然生那麼可怕的病,還是那麼兇的癌症?是您說的:「信靠你的必不致羞愧」,如果媽咪真是如醫生所說可能會走的很辛苦、很可怕;那樣的話,您一定會很沒有面子的。這件事怎麼可能榮耀您的名?我不知道您如何讓這件可怕的事榮耀您的名。」這時心中起了一個意念:「我要接她走,這病是讓你們知道時間危急,日子不多,要把握。若我真的照着她的心願接她走,你們會措手不急的。」


5/20/2011

第二天晚上,我刻意一人留守。吃完晚飯,我和母親說:「媽咪,你的病情比醫生想像的複雜很多,天父可能要接你回家,你覺得呢?」她安靜的點點頭。「那麼你要看看有什麼要認罪的,準備見上帝。」她點點頭。「你說不要做任何急救措施,現在還是這樣決定嗎?」我接著問。「嗯,只是如果我們這樣告訴醫生,他們會不會就不管我了。如果我不舒服他們會怎樣做呢?」母親非常鎮靜,像是在談別人家的事。「這樣好不好,明天我們和蔡醫師談,把心中的擔憂告訴她,問個清楚。媽咪,你會怕嗎?」我說。

「不怕。回想我這八十九年的歲月,我真是非常滿足。每次想到所有的兒孫連同媳婦女婿孫媳婦,都是基督徒,而且都盡心參與教會的事奉,我就覺得我真是太幸福了。我最高興的就是你弟弟,他是獨子,沒有染上一點壞習慣不說,還事業有成,又孝順。我還有什麼遺憾的?!」


5/21/2011

下午蔡醫師來,母親對蔡醫師說:「我已經八十九歲了,非常滿意。只是那麼老了,我不想再受痛苦。我想了解,萬一我到最後,像你說的可能會很難受,而我又已經決定不做任何急救的動作,那你會怎麼做?不會不管我吧?」蔡醫師耐心,安靜的解說一切,媽媽點點頭,在同意書上簽名。蔡醫師不斷的說:「歐奶奶,我看了那麼多病人,您是我遇到第一個那麼勇敢的病人。自己清醒的為自己做決定。」母親說:「我是基督徒,我是相信上帝的人。我知道我要去哪,所以我不害怕。」


5/31/2011

在凌晨三點,母親說肚子有點餓,從弟弟的手中喝了一杯安素。清晨六點在睡夢中安息主懷,臉上發光,好漂亮!

正如她所求的,從診斷發現癌症到安息主懷前後二十一天,醫師所擔心的痛苦沒有一件臨到她。哈利路亞!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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